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丽江石鼓情缘
在云南,鼓文化历史悠久、丰富多彩。木鼓、铜鼓、石鼓,都是云南古代文化的一页页华章。
 
铜鼓最早用作炊具,在南方亦作礼器,是权力的象征。其声洪远,是传递信息的工具。在云南广南县出土的“阿章竞渡鼓”,是国家一级文物,具有2700多年的历史,是我国艺术宝库中的瑰宝。
 
木鼓是佤、高山、苗、侗等民族的敲击乐器,也是权力的象征。木鼓形制古朴,发音低沉,应用广泛。1700多年前,已经在我国台湾岛上流行。如今云南佤族村寨,至少有一对木鼓,大的为母鼓,居左;小的为公鼓,居右。
 
石鼓历史悠久,大秦帝国的“陈仓十面石鼓”,是中国古代九大镇国之宝之一。每面石鼓高45—60厘米,直径约60厘米,每面不规则,形制相近。2500多年前,刻在每面石鼓上的秦篆四言诗文,吴昌硕认为是“集大篆之成,开小篆之先河,篆书的范本”。石鼓文四言诗,是我国最古老的石刻文字,记述了秦皇游猎之事,也称“猎碣”。
 
著名的丽江石鼓,至今仍巍立于被称为“长江第一湾”的丽江市玉龙纳西族自治县石鼓镇。丽江石鼓为明朝嘉靖年间(1561年)所立,由一块汉白玉石碣雕刻而成,錾凿精细,文字清晰。丽江石鼓的诗文内容记录了丽江知府木公长子木高二次出征的战功。丽江石鼓厚50厘米,直径为150厘米,形状极像一面大鼓,形制体量宏大,在全世界都难见,是非常珍贵的历史文物,更是异常精彩的文化符号。它像一件千年神器,静静地矗立在群山的环抱中,威武地守候在美丽的金沙江畔。对于我个人而言,丽江石鼓就像一面闪光的镜子,照亮了我的人生之路——
 
少年走到石鼓
 
第一次拜谒石鼓,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。1962年秋,我考上了丽江县第四中学。四中的校舍与石鼓遥遥相望,中间隔着一片稻田。从学校出来沿金沙江边走约3公里,过冲江河铁索桥就到石鼓亭下了。
 
我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中学,全家人都为我高兴,同时也为我犯愁:哥哥在四中读初三,妹妹在上小学四年级,我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;家里生活十分艰难,家人一年到头处于半饥饿状态,哪来上学用的钱?为了维持家用,父母分工明确:父亲上山砍松明和柴卖;母亲白天上山捡菌子、割草卖,晚上编草鞋、草席卖。

母亲上山捡菌子、割草都带着我,我成了她的好帮手。母亲对村后的山山岭岭都十分熟悉,她告诉我,后山的水沟两边,一边向阳,一边背阴,生长的菌子品种不一样。向阳的一边长黄锣伞、胭脂菌多,背阴的一边长蘑菇,白风菌、松茸多。二道沟、三道沟右边山坡往上爬50丈就有一片长松茸的地方,每年都会生长好多松茸。
 
8月中旬的一天,母亲领着我到后山猫鼻梁下茂密的黄栗树林中捡菌子。菌子很多,雨很大,不一会竹篮中装满了菌子,但我的衣服也湿透了,母亲带着我爬出箐沟来到半山腰一个岩洞前躲雨,洞中有一个小火堆,四周用石头围着,母亲轻轻扒开火堆,中间还有红红的火星,她从山洞石缝中拉出干松毛,包住火星吹了几口气,松毛就冒火苗了。我看到石洞口有准备好的干栗柴,抱来几根加上,一会儿火就很旺了。母亲用毛竹棍穿了一串黄锣伞、虎掌菌让我放在炭火上烤吃,母亲从怀中掏出一小把碎盐洒在菌子上,母亲只尝了一小块,我饥肠辘辘,觉得每一朵菌子都又香又甜,一生都没有忘记岩洞中火烧菌子的美味。
 
肚子有点饱了,衣服也烤干了,身子也有点热了。我把火塘边坐的石块向后移了一步,突然看见石块原来位置上有一张蓝绿色的钱,捡起来一看,是一张两元钱的人民币。我太高兴了,因为母亲和我捡了一个星期菌子拿去卖,顶多能收入一元五角。母亲接过钱,用袖子将钱上的灰尘轻轻擦掉,慢慢地放入衣襟口袋中,她用一双慈祥的眼睛盯着我说:“儿子,这钱我们不能要!”随后,她又用手拍拍胸前的衣襟口袋说:“这钱肯定是放羊人或是捡菌人来岩洞中躲雨时衣服湿了,掏出钱压在石块下烤火,走时忘拿了。我们不能随便拿人家的钱,我们得把钱还给失主。”

那天,我们在岩洞中等到天快黑了也不见有人来。第二天,我们又到原地捡菌子,又到岩洞中等到天黑,仍然没见到人。第三天,母亲和我捡了两竹篮菌子,中午又到岩洞中等失主。我们刚生好火,就听见羊叫声。我走出山洞,看到从山洞伸往山顶的小道上一位头戴黑毡帽的汉子急匆匆地走来。我进洞告诉母亲,有一个放羊的汉子下山来了。母亲告诉我:“等人来了,你不要说话,我问明白了再说。”
 
放羊汉子走进洞,对我母亲说:“大姐,你好!我是山梁那边后箐村人,我认得你,你是我们江边最能干最漂亮的女人。”母亲不动声色,只是淡淡地打了一个招呼:“进来烤火。”牧羊汉子说:“我过这边来放羊、捡菌子,也经常来岩洞中躲雨。”他坐在地上,抽了一袋烟,然后默默地把火堆边的石头都翻了个身,最后自言自语地说:“怎么不见了?难道我记错了?”母亲问:“你在找什么东西?”放羊人答:“找钱。那是我捡了半个月菌子给儿子攒的学费。”“多少钱?”母亲问。“一张两元的钱!”牧羊人答。“我儿子扒石块捡到了,还给你!”母亲一边说,一边掏出钱来交给他。牧羊汉子一边鞠躬,一边双手接过钱,反复说道:“我以为丢失了,找不到了。谢谢大姐,你们是大好人!”

下山,母亲走得很快,走到龙树湾,把篮子靠在石墙上休息,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做人要有一个规矩,老实做人,踏实做事,捡到别人的东西,一定要归还,千万不能贪便宜。”母亲边说边用和蔼慈祥的眼神望着我:“明天你就要出远门去石鼓上中学了。你一定要好好读书,更要学会做人,做一个懂规矩的男子汉!”母亲虽然不识字,但七八岁就跟随外公进西藏做生意,帮忙外公守商店,会讲纳西、普米、傈僳、藏等多种语言,可谓见过世面,有远见,有胆识。她说的这些话,让我永生难忘。
 
后来,父母起早贪黑地奔波了一个多月,为哥哥和我准备了10多元人民币。这些钱,够我们兄弟两人的学费和3个月的伙食费了。我没有被子,到学校得和哥哥住在一起。去石鼓上学的那天,哥哥背着一床被子和一条毛毡,我则背着一竹篮草鞋。从我们露露村到石鼓,有70多公里,得走两天。母亲送我们到村口,又一次叮嘱道:“到学校读书,千万不要跟人家比吃比穿。我们虽然穷,但不能志短。只要书读好了,就会有一个好的前程。”

公路比山路难走多了,因为走公路全脚掌落地,摩擦系数大。走了10多公里,我就感到双腿沉重,竹篮里的12双草鞋压得我腰酸。为分散痛苦和劳累,我就请哥哥讲石鼓形状怎么样、河上的铁索桥晃不晃、有多长。哥哥讲累了,就让我讲《西游记》《水浒传》中的故事。
 
第一天,我们走了40多公里,来到公路边的茨可村,住在哥哥的同学杨忠进家。
 
第二天,我们走到了从小就听说的金沙江边,看到了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红石岩关。只见千丈笔直的红石岩从云端插入金沙江,滔滔江水直冲岩岸卷起千堆雪,红石岩顶上雄鹰盘旋。来到红石岩,我有一点点自豪。听父辈讲,每年夏天洪水泛滥季节,红石岩下小路就被水淹没,人马过不了。清朝末年,我们张氏老祖宗张会中了举人,捐了一百两白银,在山崖上修凿了一条洪水淹不到的石道,并在红石岩上镌刻对联:“红石岩下修大道,金沙江上渡行人。”
 
下午大约5点,我们走出新华村,远远看到建在金沙江西岸红土坡上的四中教学大楼,欣喜若狂,脚上血泡的疼痛也忘了,有一股冲劲鼓舞着我们快步走向学校。
 
从家中走来,经过巨甸、武候、诸葛岭、大闹塘、红石岩、点将台等风景名胜点,不仅山水奇丽,还从当地老人口中听到了许多历史故事。这是我离开父母、离开家乡后收获的最生动、最深刻、一生难忘的第一课。
  
终生记着石鼓
 
到学校报到的第二天下午,班上几个同学相约到石鼓街买点文具,并顺便看一看那面大石鼓。
 
由于看石鼓心切,我们一离开学校就一路小跑。
 
金沙江边的沙土路软软的,江风凉凉的,柳叶黄黄的,一群少年学生你追我赶,透露出甜甜的笑声。转眼间,我们跑到了冲江河上的铁索桥头。过了铁索桥,我们见到了石鼓亭。

“哇!好大呀!比大簸箕还要大!”一位女同学激动地叫起来。只见两层楼四角亭内,一面汉白玉大石鼓矗立在面前。我仰望石鼓,朝顺时针方向转了一圈。石鼓南北两面均刻有文字,字迹很清晰。石鼓北面刻有:“大功大胜克捷记。”石鼓南面刻有:“太平歌,破虏歌,西江月。”原来,石鼓的地名源出于镇上这面闻名遐迩的石碣,它为明朝嘉靖年间所立。
 
第二学期阳春三月开学的时候,我们迎来了一件大喜事:石鼓大才子、著名画家、时任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副县长周霖先生到学校考察。
 
周先生身着黑毛呢中山装,脚穿黑布鞋,白发苍苍,银髯飘飘,面红眼亮,举止儒雅。他站在教学楼大门口石阶上给我们讲话,一开口就吸引了大家:“同学们!你们像春风中飞翔的乳燕,正遇上好时节,正赶上好时光!你们似‘忙飞乳燕乘春风’!”
 
我们的语文老师李寿德先生多次在课堂上介绍石鼓的文人才子,说石鼓地灵人杰,人才辈出。1907年,石鼓的第一个举人周兰坪创办了第一所小学。100年间,学校培育了一大批人才。在省内外有名的有周冠南、范义田、李寒谷、周霖、周杲、周凡等,他们创作了大量的学术和艺术作品。李先生最后说,你们要记住石鼓童叟都能背诵的范义田先生作的对联:“山连云岭几千叠,家在长江第一湾。”
 
《后汉书》中第一次记载了公元100年与石鼓有关的事件。至今,2000年里,在石鼓发生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和美丽故事。长江发源于唐古拉山脉格拉丹东雪山,从青海玉树巴河口至四川宜宾称为金沙江。金沙江与澜沧江、怒江并肩从青藏高原奔流直下,在云南地界形成了“三江并流”的奇观。2003年7月2日,“三江并流”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入《世界自然遗产名录》。传说,金沙江与大姐怒江和二姐澜沧江从青藏高原一路欢歌奔来,要去寻找心中的白马王子。然而,金沙江三妹早有心上人,于是到达石鼓时毅然掉头,机智地摆脱了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王子的阻挠,冲过关山险阻,向北再往东,急转了一个“V”形大弯,经过千回百转,途经中原大地,到达东海,与东海王子终成眷属。
 
石鼓独特险要的地理,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公元794年,南诏王征战吐蕃;1253年,忽必烈西路军“革囊渡江”南征大理;1803年,觉罗琅玕镇压恒乍绷起义军的大战役;1936年4月,贺龙、任弼时率领红军二、六军团从石鼓渡江北上。在中国历史中,石鼓发生了很多精彩的故事……
 
初三毕业准备升学考试时,我想休息一下脑子,便约了几个同学去登历史古迹点将台。传说,三国时期,诸葛亮带兵跟司马懿在这一带鏖战。有一次,蜀军被围在金沙江南岸一座山顶上,司马懿兵多,满布原野。蜀兵的水源被切断了,人马缺水,眼看难以坚守。将士们焦急万分,诸葛亮却神色怡然、安详平静。他叫人牵一匹马到寨门平台上,又叫人端来几大盆白米,从马背上倒下去,倒了一盆又一盆。远处司马懿看到蜀军用大盆水在洗马,格外耀眼。他们以为断水困不了蜀军了,就撤兵退走了。因此,后人便把这个山顶叫做诸葛亮点将台。
 
点将台,有点像长城上的烽火台,雄踞在石鼓西北江边的一座山崖之巅。站在点将台门口眺望石鼓,令人心旷神怡。“金江非画浑如画”,浩浩金沙江缓缓流过,犹如一条美丽的玉带,轻轻地飘在横断山间。江两岸梯田连江,稻菽卷起千重浪。金沙银滩,落日晚霞;牧笛童声,渔舟晚唱。江两岸农家小院柱柱炊烟,五彩缤纷的果园,稻谷、黄果、香橼、桂花的香味飘满长江第一湾。
 
在石鼓读初中的3年,是国家最困难的时期,外国逼债,国内灾害。初一,初二,我们一个星期才吃一次肉,一人2两。那时,我们经常处于饥饿状态,晚上常常被饿醒。我们这一届招了两个班、100多人,到毕业时只剩下一个班、40多人。很多同学,一是家中困难供不起,二是贫困生病熬不起,大多数同学辍学了。在石鼓的3年,一是物质极度贫困,压迫着我们咬牙含泪坚持下来;二是老师和学生都很敬业,老师教的认真,学生学的刻苦,互相鼓励着前行;三是石鼓先贤们的榜样激励着我们。孟子云:“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。”少年时期这一段物质生活极度贫乏、精神文化却极其丰富的经历和磨练,成了一生钢铁般的精神财富,在以后的道路上再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。1965年秋毕业时,我以最优秀的成绩考入丽江地区第一中学。
 
到丽江读书要走4天。父母把我寄给一队去丽江的马帮,行李马哥头帮我拴在马背上,我背着10多双草鞋跟着走。一路上,我给赶马的叔叔讲水浒、三国的故事。因为我是那一届巨甸公社唯一考上高中的人,赶马人对我很佩服,每顿饭他们都把第一碗给我。第三天下午路过石鼓亭,我和马哥头到石鼓前拜了一下。在路上,我给他们讲过石鼓的故事……
 
弹指一挥间,50多年过去了。2018年秋,从昆明回家乡途中,我特意在石鼓停留了一会儿。那天,带着5岁的小孙女拜谒了石鼓亭,绕着石鼓走了3圈,给她讲了石鼓的故事。她倚着石鼓,看着滔滔的江水,若有所思地让我们给她照相。从此,我的孙女也和石鼓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 
石鼓,静静地耸立在横断山中,高傲地看着南来北往的车水人流,似乎在讲述着永远也听不完的故事。
 
我这辈子,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著名的秦代石鼓、文山阿章竞渡铜鼓、临沧佤族村寨木鼓,但终身不忘的,只有丽江的石鼓!

图文来源:丽江日报/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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